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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千年來,無數哲學家對“何為人性”這個問題殫精竭慮,如今在心理學、腦科學、行為學、認知科學和演化生物學等現代學科的作用下,這個領域終于出現了一線曙光——而其中的領軍人物之一,便是著名語言學家和心理學家斯蒂芬·平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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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菲/采訪)作為世界著名的心理學家和語言學家,斯蒂芬·平克(Steven Pinker)的辨識度很高,看過一眼照片就很難忘記那亂而有序的卷發。不僅如此,在英國《展望》雜志評選出的“2013年全球頂尖思想家”中,平克排名前三,第一是道金斯。雖然平克成名之作是1994年的《語言本能》一書,但是他所涉獵的范疇已經遠遠超過了語言學,其中最核心的,莫過于人性。

平克于1954年出生于加拿大的蒙特利爾,15歲就已經成了個地道的無政府主義者,“沒有警察我們會做什么?搶銀行嗎?才不會呢。警察啥用也沒有。”可是1969年10月17日,蒙特利爾警察和消防局罷工,平克親眼見證自己第一個人性假說被現實撕得粉碎。“地獄之門大開,”2011年已經57歲的平克回憶,“短短幾個小時,全城已然大亂,搶劫、暴動、縱火,甚至還發生了兩起謀殺,而警察不過上午才宣布罷工而已。”這個烏托邦的人性幻想破滅,連同整個時代背景,在平克心中埋下了種子。對“人性”的興趣驅使他走上了科研之路,成為世界頂尖的語言學家和心理學家。

關于何為“人性”的辯論已經延續幾千年,誕生的各種理論汗牛充棟,可是它們誰也沒能掌握充足的證據,誰也說服不了誰,以至政治哲學已經幾乎放棄對人性本身的判斷、而把人性看做各自哲學體系的“公理”。如果只是純學術辯論,這樣其實沒有什么問題;可是這樣的概念,注定不會老老實實呆在學術圈。小至簡單的社會政策和項目,大至對整個制度的設計,我們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回到“何為人性”這個話題上:人的天性熱愛勞動嗎?人是天生自私自利的嗎?人會自然而然地和別人合作嗎?人是被欲望驅使的動物嗎?人有道德的本能嗎?人注定無法逃脫罪孽嗎?人是矛盾的集合體嗎?人生來都是一樣的嗎?如果我們連這些問題都回答不了,那些宏大的制度設計就不過是空中樓閣而已;如果不能為人性本身建立真正的理論,那就只有實驗能解決問題——而社會實驗,失敗了是會死人的。

所幸,過去幾十年里心理學、神經生物學、演化生物學、行為學和博弈論等等學科的進展,已經讓我們看見解決“人性理論”這個問題的曙光。而平克,就是這浪潮之下的領軍人物之一。

平克最初的切入點,是人類的語言。鸚鵡可以學人說話,貓貓狗狗之間也可以交流,那么人類能說話好像也不是什么特別厲害的事情——但其實不是。在平克之前,偉大的語言學家喬姆斯基已經指出,人類語言其實和其他動物交流方式完全不同,人類是唯一擁有“無限生成語法”的物種,通過搭配語法成分我們可以寫出一個任意長的句子、表達任意多的含義。在此基礎上平克更進一步,在《語言本能》里指出語言是人類逐漸演化而來的本能。

The_Language_Instinct.jpg語言本能1994年初版封面,下方就是喬姆斯基的推薦語“一本價值巨大的書”。圖片來源:William Morrow and Company

這個論斷看似平淡無奇,背后卻有深刻的含義:假如語言是在漫長的演化過程中經由自然選擇逐漸誕生的,那它一定會適應當時的環境,研究語言的特征就能幫助我們判定環境如何,反之亦然。這個邏輯其實也正是演化心理學背后的邏輯,它不僅適用于語言,更適用于一切經由演化誕生的特征——當然,其中也包括人類的天性。

意料之中地,平克后來成為了演化心理學理論的強力支持者。他參與了一系列高調的公開辯論,主張演化心理學已經發展成為一門成熟且不可或缺的學科。站在演化論的立場上,他不但在學術界發起猛烈攻勢,面向社會也不放過。2002年他出版了暢銷書《白板論:現代人對人類本性的否定》,書中提出人并非生來一張白紙、只靠后天的環境和經歷來塑造。人天生攜帶著演化留給我們的傾向,甚至男女天生也有所區別……種種論點不啻在“先天與后天”的爭論之中激起了千層浪。

2005年哈佛校長勞倫斯·薩默斯在一次發言中提到大學教授中男女比例懸殊有可能是因為男女天賦和興趣不同,引發軒然大波,許多人基于西方社會主流的“政治正確”原則,指責他發表歧視言論;但此時平克卻站出來為他辯護,認為薩默斯不過是提出了一個假說猜想兩性有統計學上的差異,在大學里這樣的假說應該接受驗證,而不是遭到嘲笑。這無異于公開蔑視政治正確準則。平克對果殼網說,“政治正確的思想是妨礙我們理解人類的最大障礙”,各方政治勢力都是先覺得人性應該如何,然后強求心理學照著他們的想法描繪人類,卻完全無視了現實中人類的狀態。

到了2011年,出乎眾人意料,平克從另一個方向展開了對人性的解析。在《人性中的天使》一書里,平克指出自國家出現起,社會中的暴力實際上在越來越少,而非變多;哪怕是偶爾發生的大規模戰爭,都沒有扭轉背后因為法律、社會秩序、印刷術、平等思想等等原因而下降的暴力傾向。雖然讓許多感嘆今不如昔的人大跌眼鏡,但他的思想還是和以往一致的:要解決人類面臨的問題,必先理解人性;而要通曉人性,必須依靠現代科學。

平克既是一位科學家和演說家,也是一位優秀的作家。今年9月份平克即將出版一本新書《寫作風格意識:21世紀思考者的寫作指南》(The Sense of Style:The Thinking Person’s Guide to Writing in the 21st Century),書中平克提出了有違直覺的觀察:調查表明,如今的大學生比上上幾代人寫作寫得更多,每一頁犯的錯誤也更少。這也印證了平克所言,“演化心理學恰恰解釋了為什么人類一直在朝著積極的方向演化,以及如何演化得更好”。在此書即將出版之際,果殼網科學人采訪了平克,他向我們講述了他對人性、語言以及科學傳播的思考。

“人腦運轉不是靠魔法,原則上可以由人造系統復制”

科學人:這些年來你一直研究人性,出版了多部有關人性的著作,有關人性的哪些方面最令你著迷呢?

平克:人性有兩個特點,令我滿懷驚奇與贊賞之情。

第一個是,我們的“社會情感”讓我們相互沖突,因為我們的需求只能與他人的需求部分重疊,哪怕是與最最親密的人。父親或母親想要的與孩子想要的不完全相同。同樣,夫妻之間,男女朋友之間、兄弟姊妹之間,朋友之間,同盟之間,甚至是同一個自我的不同部分之間,都是如此。

第二個是,人類的認知和語言是沒有確定邊界的開放組合系統。我們能夠思考、能夠傳遞給他人的想法數量浩渺,事實上可以說是無限的。

(編者注:“社會情感”指的是需要對他人心理狀態有所表征的情感,比如尷尬、內疚、羞愧和驕傲。簡單的高興或傷心,只需要意識到自身狀態即可,因此屬于基本情感而非社會情感。)

科學人:人性是如此獨特,你認為計算機能夠“復制”或者“模擬”人性嗎?

平克:理論上能,因為人腦運轉不是靠魔法,而是靠神經元信息處理,這一過程在原則上是可以被人造系統所復制的,只要這些系統足夠強大。但在實踐中,由于各種各樣無聊的現實原因,這樣做太過復雜,就好比造出超音速客機是可能的,但卻是不切實際的。譬如說,硅芯片是在裝配線上制造出來的,而人腦卻是一種大規模并行組織架構、靠細胞分裂和遷移而有機增長,讓前者復制后者也許太難了。

科學人:在研究人性方面,哪些學科的貢獻最為重大?

平克:心理學最為重要,還有神經科學、演化生物學、遺傳學、人工智能和心智哲學。就連藝術也是相關的,因為藝術家長期以來一直在探究人類的創造力和我們內在利益沖突的種種可能。

科學人:你前不久在Edge對話欄目中提到,心理學是你最喜歡的科學:“心理學一側面向生物學、神經科學、遺傳學和演化,另一側則面向所有其他智識和文化生活。”能具體解釋一下嗎?

平克:演化過程中的自然選擇塑造了人類的基因,基因控制了人的胚胎發育,發育過程形成了大腦組織,大腦的活動構成了所謂人類心智,而研究人類心智的學科就是心理學。另一方面,正是人類心智憑借其全部本領創造了繪畫、音樂、小說、詩歌和其他藝術產物,還有各種規范、價值觀、法規和制度,它們一起構成了我們社會。

科學人:你參加過多次有關演化心理學的著名辯論。很多人認為演化心理學只是在講故事而缺乏實證。拋開社會上的濫用不提,你覺得它本身還要過多久才能發展成為一門成熟而且獨立的學科?

平克:我認為演化心理學已經發展成為一門成熟而且不可或缺的學科。用偉大的生物學家喬治·威廉斯(George C. Williams)的話說,“理解大腦是被‘設計’來做什么的,會極大地促進我們對大腦的理解,難道這不是十分合理的嗎?”但我不希望演化生物學成為一門“獨立”的學科。演化只是全面理解行為的一個方面,和神經生物學一樣——它應該被納入心理學,而不是與心理學的其余部分分隔開來。

7153775017_f1053329a0_z.jpg2012年平克在主教大學關于人性問題的講座。圖片來源:Bishop's University

“每一種語言的難度都是一樣的,即使中文也如此”

科學人:作為語言學家,你肯定遇到過很多奇特的語言。你覺得中文算是一種很難的語言嗎?

平克:每一種語言的核心,不包括生僻詞匯和文學表達,難度都是一樣的——因為兒童不靠上課就能掌握任何一種語言。語言可能會在某一方面很復雜,而在其他的方面很簡單。例如說中文,中文沒有動詞變位體系(時態和一致),也沒有名詞變格體系(數和格),換言之就是不因為根據一個詞在句子中的成分不同而加上前綴或后綴進行修飾。但是,中文在表達復數時有一套復雜的“量詞”體系——你不能像我們在英語里說的那樣說“three pens”(三筆)或“two chickens”(二雞)。而且,這都還沒涉及語言的書寫系統呢——而人們在比較中英文時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比較書寫系統。

科學人:你今年9月即將出版的新書《寫作風格意識:21世紀思考者的寫作指南》中提到“調查表明,如今的大學生比上上幾代人寫得更多,每一頁犯的錯誤也更少”。對很多人,尤其是年長些的人來說,這有違直覺。你覺得為什么人們總是以為事情在向著不好的方向發展呢?

平克:首先,人是“可得性偏見”(Availability Bias)這一認知錯覺的受害者——人的印象由特定的具體事件的記憶所塑造,而不是通過查看實際的數據。其次,隨著年齡的增長,我們開始更多地注意到某些事情,比如語法和拼寫錯誤。更常注意到這些錯誤的事實讓我們誤以為語法拼寫錯誤隨時間增加越來越多。最后,哀嘆現在和美化過去可以說是在暗自貶損別人——畢竟,我們是在和同時代的人競爭聲望和地位,而不是和我們的祖先相競爭。

科學人:你怎么看表情符和網絡縮略語(比如“累覺不愛”)這樣的表達?它們將來有可能成為規范的語言嗎 :-)?

平克:有可能,因為它們傳達出了難以用言語表達的微妙的多重含義。但就現階段而言,我覺得表情符和現代縮略語還是只會在電子郵件和短信中使用——至少目前還沒有那家報紙、雜志、教科書、政府或企業報告允許使用它們。正式寫作中你有空間想更多、寫更多的東西,即便不用表情符也能將感情表達清楚。

“科學過去塑造了我們的世界觀,未來也應該如此”

科學人:你寫了很多本書,其中一些成為了全球暢銷書,而你寫的都是科學,對大眾而言這并不是一眼看過去很有吸引力的話題。能分享一下你成為優秀作家的秘訣嗎?

平克:我有好幾個秘訣。一個是要找到讓你自己真正激動并且愿意與他人分享的發現。這與大多數學者都不同,他們寫作的目的要么是抱怨自己做的事情有多難,要么是證明為什么其他學者是錯的。

其次,你必須假設你的讀者和你一樣聰明好奇,只是他們進入了一個不同的行業領域——比如你一個大學好友,后來當了教師、銀行家或醫生——因此不知道你所知道的東西。

第三,你必須好好思考和實踐寫作的藝術。簡單把想法傾倒在頁面上和組織想法使其容易理解是兩碼事。

科學人: Twitter只能寫140個字母,很多人認為長篇寫作和書籍的末日已近,大家的注意力都越來越短了。那么,你認為寫作在21世紀將會發生怎樣的變化呢?

平克:我不知道,但我想共性將會超過差異。

科學人:除了寫作之外,你還參加過很多場公開辯論并進行了多次TED演講。你會鼓勵其他科學家也參加這樣的公眾活動嗎?為什么?

平克:會,原因有幾點。大多數人覺得科學發現很驚人。他們交稅為這些發現提供資金,因此有權知道這些稅金都拿去做了什么。但更重要的是,科學過去塑造了我們的世界觀——生命中什么是最重要的,未來也應該如此:我們應該把努力傾注在哪里?我們應該如何領悟我們是誰?我們從哪里來?是什么讓我們健康幸福?什么讓我們痛苦悲傷?

Pinker_email.jpg平克關于寫作的講座海報。圖片來源:isites.harvard.edu

“政治正確思想是妨礙我們理解人類的最大障礙之一”

科學人:關于人性的面向全社會的公開討論,不可避免會涉及政治正確的問題。你認為政治正確的氛圍對于學術研究有什么影響?

平克:政治正確思想,不管是來自左翼還是右翼,都是妨礙我們理解人類的最大障礙之一。雙方的意識形態都希望心理學所描繪的人類,所思所想所感是照著他們眼中人類“應該”的方式,而不是人類“實際”的方式。我已經寫過很多這樣的例子,比如否認演化塑造了人類的性欲望,堅持認為男女沒有任何區別,以及聲稱人天生就是熱愛和平的、會不加區別地與他人合作。

科學人:你認為學術討論是否應該和其他公開討論持有不同的標準?

平克:學術討論的自由程度肯定不應當比非學術討論差。國家之所以支持大學,是因為在這里可以探討想法,不合邏輯和錯誤的觀念可以被暴露出來。如果連說都不能說出來,又怎么證明一個想法是真還是假,一個論證符不符合邏輯呢!此外,沒有人是絕對不會錯的神,憑直覺、啟示或純粹靈光一現就能知道真相是什么。確定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對人類有益、什么對人類有害的唯一方法,就是表達思想,讓每個人都來支持或者反對它們,然后走出去找到證明它們是真還是假的證據。當然,這并不僅限于學者之間,也適用于社會中的每一個人。除了一些非常非常極端的例外,比如暴力威脅、聚眾暴動或是泄露重要的軍事機密,不然言語必須是自由的。任何不允許言論自由的社會,都必定會做出愚蠢和有害的行為,因為只有你討論過想法之后,才能確定它們是聰明還是愚蠢,是有益的還是有害的。(編輯:Cal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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