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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今天的故事關于我的二表哥,羅龍。

故事要從我小時候開始講起。

羅龍比大三歲,卻只比我高一個年級。我念初二的時候,他已經是鎮上小有名氣的流氓。

他留著陳浩南一樣的長發,總是穿著黑色的綢緞襯衫,黑色的小喇叭褲,還有黑色的翹頭皮鞋。我依舊清晰地記得,那皮鞋錚亮到可以反射太陽光。

羅龍橫刀立馬,指著亮瞎眼的皮鞋對我說,這才是流氓該有的造型和氣度。

那時候我還小,不懂造型,也不懂氣度,卻還是很崇拜我哥。

我覺得他很帥很酷很霸氣。

他在學校里基本橫著走。面臨中考,他完全不在乎,整天就在鎮上的文化站里呆著。


不知道現在在知乎上提問,在學校里擁有一個流氓大哥是什么體驗,會不會成為熱門話題,反正那時候,我是爽極了。

雖然我作為一個讀書人,平日里非常非常的低調,但同學們碰到什么麻煩事都會來找我,求羅龍幫他們擺平。

那時候,我第一次體會到了什么叫“關系”。


羅龍非常照顧我,平時經常來我這里晃悠。他說我性格內向,膽小怕事,生怕我被誰欺負了。

可其實那會,沾他的光,我在年級組里的江湖地位已經相當高了。小混混們見了我都以禮相待,好像我才是他們的大哥一樣。

只是沒想到,羅龍晃著晃著,居然相中了我們班的班花小阮。

那時候還沒進入21世紀,當我們穿著倍福來和真維斯裝逼的時候,小阮已經渾身耐克銳步了。小阮長得非常漂亮,而且胸很大,腰很細,腿很長,性格尤其開朗,很好相處。她是班級里第一個學會化妝的女生。


沒過多久,羅龍就高調地開著摩托車送小阮回家,羨煞了一干人等。

我當時心里犯嘀咕,流氓泡姑娘怎么會這么容易,難道說流氓都是天生情圣嗎。我們班的體育委員徐鋒辛辛苦苦追了大半年,卻連衣袂都沒沾到半點,這方才過了幾天,小阮就坐上他的摩托后座,從背后緊緊抱住了。

我百思難得其解,這也太不靠譜了。


有一天晚上,小阮做值日生留下來勞動。正常下課的我在校門口被羅龍逮住,他要我陪他吃雞蛋餅。

他一旁的小弟問,大哥,你每天都等大嫂,累不累啊?

羅龍斜了他一眼,破口大罵道,你懂個屁啊,陳浩南是怎么對小結巴的?

小弟嚇得手足無措,但嘴里還嘟囔著,小阮又不是結巴,人家口才好著呢。

啪的一下響亮的頭塔,羅龍怒聲訓斥道,這他媽的叫愛情,學著點。書也讀不好,流氓也做不來,我要你這種傻帽山雞有個毛用。再去給我買兩根羊肉串來!

羊肉串剛啃了一口,小阮就從教學樓里走出來。

羅龍隨手扔了手里的羊肉串,興高采烈地朝她揮手,然后趕緊發動摩托車。

在引擎的嗡嗡轟鳴聲中,小阮瀟灑地跳上車,朝我眨了眨眼,摩托車一騎絕塵而去。

那時候,我覺得一襲黑衣,若干小弟加上一部拉風的摩托,就能擁有愛情。


【2】

羅龍和小阮這事在年級組里引起了軒然大波。

小阮能歌善舞,是個文藝標兵,而且她人緣極佳,和絕大多數人都能和睦相處。作為班花,除了明戀的徐鋒,暗戀的更是數不勝數。

因為羅龍的關系,小阮逐漸和我走得很近,她總是會問我關于羅龍的問題,想要從我口中多套弄點我哥的私密信息,尤其是他過往的各種泛濫情史。


但是,徐鋒不干了。這家伙是出了名的高傲,不過人家確實也有牛逼的資本。他不僅人長得帥氣,而且學習和體育都很棒,家里據說還是區政府的什么領導。

他一直擺著一副臭臉,剛開始是不理會小阮,接著什么事都針對我。

我知道他因為羅龍和小阮的事遷怒于我,可是這關我個屁事啊。我哥又沒搞什么威逼利誘的,人家這可是自由戀愛,兩情相悅。

不過當時的我,是個正兒八經的好學生,和我哥截然不同,所以對于徐鋒明里暗里的各種挑釁,我總是一笑了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只是,有一次體育課打籃球的時候,徐鋒在防守我的時候,故意揮了手肘打了我的臉頰,頓時我滿口鮮血。

看到自己在滴滴答答地吐血,我腦袋暈眩,支撐不住立馬要倒。昏昏沉沉中,見到徐鋒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朝我罵道,縮頭烏龜,膽小鬼,有本事他媽的也沖我來啊。

我了去的,這下我也不干了,渾身血氣上涌,瞬間清醒過來,尼瑪,老是牽扯到我干嘛,還搞蓄意的人身傷害。要知道,我只是謙和樸實,卻也不是什么慫貨。

我火冒三丈,沖上去就要找他算賬,卻被身邊的同學們硬是將我們架開。

回到教室里,徐鋒依舊用惡狠狠的眼神盯著我。我也不甘示弱,逮到空就跟班主任報告徐鋒上課看漫畫書。《電影少女》,還涉黃,人贓俱獲,這小子直接被傳召去了辦公室。


羅龍很快就知道了這件事,看來他安插在我身邊的大內侍衛還真不少。

當天放學,他帶著十幾個人把徐鋒堵在學校旁邊的弄堂里,足足打了五分鐘。我站在弄堂口,聽著徐鋒尖銳的慘叫聲,叫爺爺喊奶奶的,心中頗有復仇的快感。

哎,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學生時代,千萬別和流氓的弟弟作對。真的沒好處。

他強任他強,切莫硬逞強。姑娘多的是,別和流氓搶。

自此,徐鋒在班級里再也抬不起頭,因為當時他聲嘶力竭的叫饒聲幾乎傳遍了整個校園。

“龍哥,龍哥,我再也不敢了。”

那對于徐鋒而言,真是人生中極其黑暗的一天。


【3】

只是,小阮跟了羅龍之后,學習成績直線下降,平時偶爾還會曠課。

初三下半學期模擬考,她的成績已經滑落到了倒數十名以內了。

她畫眼線,剪短發,穿緊身的衣服褲子,嘴里還時不時有粗話臟話蹦出來。

我一直覺得,她只是和流氓談戀愛,干嘛非要把自己活成流氓的樣子,這又是何必呢。我哥還真是毀人不倦,把好端端的姑娘變成了這樣。

我心里不安,誠懇地對她說,小阮,我幫你輔導功課吧。

小阮好像覺得我的話很好笑,忍了半天終于還是噗嗤笑出聲來,過了會又一本正經地說,阿光,你以后要叫嫂子。你哥說要娶我的。

當時我又暈了,流氓真牛逼,姑娘才十四歲,就用海誓山盟的婚約把她給套住了。


中考之后,小阮進了技校。原本,她應該是可以進區重點高中的。

據說她父母為此大發雷霆,也不知道他們從哪個渠道知道小阮在和一個流氓交往,要求她馬上分手,不然和她這個沒出息的女兒斷絕關系。

小阮那個傷心啊,一哭二鬧三上吊,然而并沒有什么卵用,最終還是屈服了。

當然了,我知道他們玩的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轉入地下戀情。


羅龍說,咱們共產黨都能忍辱負重,我羅龍怕什么?男兒能屈能伸。現在看不起我,以后我叫他們刮目相看。

我說,哥,你要改邪歸正了?可現在你和共產黨的事業完全背道而馳啊。

羅龍說,屁,以后肚子大了,他們會不認我這女婿?怎么也是孩子他爹。

我倒吸一口冷氣說,你這是耍流氓。

他哈哈大笑,阿光,你不懂,這叫戰術。避其鋒芒,擊其惰歸。

我驚訝地說,喲,哥,現在可有文化了啊。

他仰頭長嘆,我以后打算寫本回憶錄,做流氓真的很辛苦,三百六十行,每行都有本難念的經。


我初中畢業之后,考去了區重點高中,變為寄宿制。

于是,和羅龍便很少有機會碰面,唯有每年年底家族聚會的時候才能遇到。

直到有一次,大概是我大一暑假的時候,我和如玉周末回初中去打球。

那會年輕氣盛,打球的時候和別人爭執起來,對方被如玉扇了個耳光。

沒想到,過了一會,從教學樓里跳出來五六個人,拿著自來水管朝我們直接沖過來。

我和如玉慌了神,從來沒見過這種要喊要殺的大陣仗。我焦急地邊跑邊招呼如玉,去文化站找我哥!


羅龍果然在文化站。我和如玉找到了靠山,瞬間進入安全模式,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那群人對著羅龍畢恭畢敬的,跟我賠禮道歉,說有眼不識泰山,大水沖了龍王廟,英雄不打不相識,還望光哥多擔待。

羅龍火冒三丈地罵我,你是不是大學上傻了,書都讀到哪里去了,不會早點亮身份?你要被打了,我出去還有臉混?

我渾身濕透,喘著大氣說,追得太緊了,根本沒機會說,停下來估計都要被打死。


站在陰影里的小阮噗嗤笑出聲來,這么多年了,還是書呆子。

她慢悠悠地走到羅龍身邊,表情嫵媚動人,勾著羅龍的手臂,慵懶地靠在他懷里。她的短發挑染了幾簇紫色,畫著濃濃的煙熏妝,穿著黑色的吊帶衫和牛仔短褲。雪白的左手臂上紋著一條青色的龍,煞是顯眼。

她朝我眨了眨眼睛。

我老老實實地叫了聲,嫂子。


現在想來,當初去打球,應該在背后貼張名牌,“羅龍他弟”。


【4】

沒過多久,我聽家里人說,羅龍可能要坐牢了。

當時我就震驚了。

家人說,成天不務正業的總有一天要出事。

原來,羅龍和一幫朋友在酒吧里給小阮的20歲生日慶生,小阮嫌隔壁卡座的太吵鬧,結果兩幫人莫名就打起來了。小阮一沖動,用洋酒瓶把人家的頭給砸破了,故意傷人,這得坐牢。

然后,羅龍就把這事給扛自己身上了,被判了一年。


出獄后,羅龍就是個有前科的人了。那年,他24。

小阮依舊跟著他,算起來,也有7年了。

也真是讓人驚異,羅龍的那些哥們換女友都跟換衣服似的,而他卻一直一心一意的。

我問,哥,在里面沒遭罪吧。

羅龍摸了摸光溜溜的腦袋,淡淡地說,別的沒啥,就是頭發給刨了,心疼,給浩南哥丟臉了。

后來有人偷偷跟羅龍說,他和小阮八字不合適,早晚還得出事。

為了這事,羅龍還跑去廟里求了個簽。但回來之后,他一聲不吭,面色鐵青,悶悶不樂了好久。


小阮技校畢業后一直無所事事,父母介紹的工作,干了一陣又不做了,一直就跟著羅龍,卻又天天喊無聊。

于是,羅龍籌錢給小阮開了家服裝店,小阮經營有方,剛開始生意還挺紅火。

沒想到,過不了多久,街對面的服裝店就經常來搞事,甚至還找人冒充顧客故意來找茬。


結果,羅龍二話不說,立馬帶人把這家店給砸了。

可是對方也不是省油的燈,于是現場演變為一場激烈的械斗。

在打斗中,羅龍把人家的手筋給砍斷了。他再次面臨牢獄之災。

我去拘留所去探望他。

他神情平靜,撩了撩他的長發,他媽的,又要被刨頭發了,真是悲劇。

這一次,盡管通了關系,但還是判了三年。


他還有半年要出來的時候,我聽聞了小阮的婚訊。

新郎居然是徐鋒。他家伙現在居然已經是個小老板。

婚禮我去了,穿著婚紗的小阮很漂亮,手臂雪白,紋身已經洗去。

據說洗掉紋身要花很多錢。我心想,小阮可真舍得花錢。

半年后,我去接羅龍出獄,他頹喪地蹲在監獄門口抽煙,狠狠地說,這小娘逼真不是好貨色,老子這么多年真是日了狗了。

原來,他才是這句名言的始作俑者。

那天晚上,羅龍大醉。

我一直以為我哥屌了去了,無所不能。其實,他也不過是個血肉做的人。

看來,做流氓真不能太有愛。


半年后家庭聚會,大表哥弄了兩壇5斤裝的陳年黃酒來。

所有人都喝得稀里糊涂的。

羅龍酒風向來彪悍,當晚喝得最多,走路都走不穩,于是我扶著他送他回家。

他搭著我的肩搖頭晃腦的,阿光,老子就是忘不了那小娘逼啊,真他媽的丟人。

他拿出手機,翻到小阮的電話號碼,想摁撥號,過了會卻將手機狠狠扔在地上。

我默默地將手機撿起來,哥,剛買的IPHONE4啊,你何必跟錢過不去。

他摸了摸手機,怔怔地說,日了狗了,也是,手機真他媽的無辜。


出獄之后,羅龍開始搗騰煙酒,他兄弟多路子廣,所以生意越做越大,不久還開了個麻將館。

去年年頭的時候,他買了輛凌志,晉升中產階級。

他不再蓄長發,而是一直留著出獄時的圓寸頭。

雖然他還是愛穿一身黑,但變成了圓領老頭衫,棉麻質的寬松長褲和平底布鞋,不過還是不能免俗地掛了根大金鏈子。

他在家的時候,一直讀孫子兵法和老莊,對這一點我表示相當震驚。

他對我的反應嗤之以鼻,哥現在怎么說也是個商人,要深諳謀略之道。年輕時沒文化,現在只能多讀書。

我拍馬屁說,哥你真屌。


【5】

去年年中,小阮離婚的消息在初中同學圈子里炸開了鍋。

不久后,小阮來找我,問我羅龍的近況。

我說他很好,很上進,生活很平穩,就是不找女人。

小阮黑了臉,用低低的聲音說,不好意思,我沒真的做了你嫂子。

我反問,你沒事離什么婚,又不好玩。


小阮嘆息著說,那時候爸媽一直逼著我,后來自己也覺得青春等不起了,就想找個靠譜的嫁了。但婚后,徐鋒總是介懷我和羅龍的這段歷史,稍有不舒服就拳腳相加。羅龍出來后,徐鋒更是天天都把我關在家里,生怕我出去見羅龍。

她咬了咬嘴唇,徐徐道,阿光,我和羅龍在一起這么多年,他甚至沒有對我吼過一句,更別提動手了。

我忍不住打斷說,那他媽的到底誰不靠譜了。

小阮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她捂著臉哭得像個淚人,看看也是蠻作孽的。


我去問羅龍,哥,小阮離婚了,你怎么看?

羅龍反應很大,好像瞬間就怒火中燒的樣子,朝著我咆哮道,能怎么樣,這種女人要來干嘛?真是日了狗了。以后別跟哥提這女人。

我說哦,知道了。

后來,我是真的沒再提過。


而就在前天,在“我們”大行其道的檔口,小阮許久沒有更新的朋友圈里也貼出了兩張圖片,都是她和羅龍的照片。

第一張應該是N久以前了吧,她短發,挑染了紫色,慵懶地靠在羅龍的懷里。而羅龍一頭飄逸的長發,神情桀驁不馴。

第二張是現在的狀況吧,她長發披肩,面容嫻靜,而小腹微微隆起。而羅龍面帶微笑,目光溫柔,雙手將小阮攬在懷里。


我笑了,他媽的,我這二表哥,嘴上那么牛逼,身體卻這么不老實。

流氓到底是流氓,就算讀了書還是不靠譜。


但昨晚,我還是覺得心里很酸,所以我寫下了這個故事。

叫做,流氓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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