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中國記者講朝鮮,美國人大呼自己被政府洗腦了
作者:杜白羽,新華社(國際)地區報道中心記者、編輯,新華社前駐平壤分社記者,美國夏威夷大學、東西方中心訪問學者;
本文來源:新華國際客戶端;
轉自:瞭望智庫(ID:zhczyj)
一位曾駐朝鮮平壤兩年多的新華社記者分享了她在美國的經歷:聽說她在朝鮮呆了兩年多,美國人的第一反應是:“What?No kidding! (什么?開玩笑吧?)”一連串疑問句緊隨,“他們有飯吃嗎?”“為什么這個國家還存在?”“為什么他們的民眾不反抗?”
以下是她所作的《給美國人講朝鮮》,文中她嘗試理解不同思維方式,希望可以打通兩個話語體系,促進“敵人”間的對話和理解。
1
美國“90后”:了解生活在不同“世界”的人
用英語給美國人做關于朝鮮講座的命題前,說什么、怎么說、哪些(不)該說、分寸拿捏、度的把握,在我第一次講課前,心中沒譜。擔心被問到政治類敏感話題,遭遇頑固的對抗思維,或不懷好意的挑釁刁難。幸運的是,夏威夷大學的教授特里普,給了我“彩排”講臺。

作者給夏威夷大學的學生做講座
杰夫·特里普教授開設“美國與世界”課程,專業領域是朝鮮半島和東亞國際關系。他在課堂上提到自己博士期間前往朝鮮的“見聞和奇遇”。美國學生以為聽錯了,“什么?你說你去過朝鮮?”坐在教室后排的學生,直接喊話叫出聲來。
“對,去做研究。當然,我每天一出酒店房間,門口就有陪同人員在等候了。”他聳聳肩,幽默陳述,卻是客觀事實。
特里普給學生們客觀認識朝鮮打下了很好的基礎,“朝鮮問題是冷戰遺物……在我成長的70年代,人們一直擔心核戰爭爆發。”

2013年7月27日,金日成廣場朝鮮群眾慶祝“祖國解放戰爭”勝利(停戰協定簽署日)60周年。(新華社記者 杜白羽 攝)
是的,理解朝鮮,不能不講冷戰的大背景。朝鮮之所以被美國列為“邪惡軸心”,是有其歷史原因的。
全球化浪潮席卷了幾乎每個國家,國際貿易在不同程度上有益于所有參與國,于是很多人不能想象,一個始終“隔離”在全球化以外的國家,是如何存在。
課堂上,特里普說:“我只在朝鮮待了短短一周。但是,我們有一位在那生活工作了兩年多的中國記者。和她相比,我的經歷什么都不算!”
特里普邀請我在他的課堂上分享駐朝經歷,我欣然接受,并把準備好的課件PPT提前拿給他看。我們交流了彼此在朝期間的“奇聞異事”,他對我課件的內容給予了積極評價,還鼓勵我說:“你就當成今后正式講座的彩排吧,任你隨意發揮。”
走上一百多人大課堂的講臺,我以《中國記者在朝鮮,什么是真實》為演講主題,用英語給美國的90后講述我的駐朝故事。“想象一下,一個獨立的國家,在融入全球化之前,是如何存在的?”

平壤旱冰場上,與駐朝外國官員自拍的朝鮮青少年 (新華社記者 杜白羽 攝)
提出這個提問,也是我講述朝鮮故事時,貫穿始終的邏輯。通過第一手的照片講述朝鮮百姓生活的點滴變化:咖啡廳、牽手情侶、進口超市、“平壤CBD”的倉田街區……我的照片,都是美國人從不曾在西方媒體上看到的另一個真實。
網絡手機、社會民生、記者生活、在朝朋友圈,美國學生聽得認真,不時舉手提問。

海濱松林下,聚餐休息時看同游伙伴歌舞的的朝鮮游客(新華社記者 杜白羽攝)
“你可否自由行動?”“她們可以穿比基尼嗎?”“那些沙灘誰都能去嗎”看到我展示出的朝鮮東海岸元山市海濱浴場上,身著泳裝的朝鮮妹子載歌載舞、小伙在沙灘喝啤酒,舉手提問的美國學生亮了一片。
我坦率回答,“我和同事當時是自己開車去的,沒有朝鮮人陪同,拿手機隨手拍的照片。比基尼嘛,其實中國女生幾年前也羞澀,不好意思穿比基尼的。在朝鮮沒有規定說不能穿,只是傳統的社會文化比較保守。這一點,傳統的韓國文化也一樣。”

在朝鮮元山市海濱沙灘喝啤酒的朝鮮青年 (新華社記者 杜白羽 攝)
我的解釋,得到了臺下特里普教授的點頭回應,他轉身對學生們補充說:“注意了,都說管得多,沒自由?但朝鮮人可以在沙灘上喝啤酒,咱們在夏威夷就不行吧。”(夏威夷的沙灘禁止飲酒)。有學生點頭,有學生撇嘴。
特里普繼續提供背景說,“我個人倒是被那張在主體思想塔前情侶親吻的照片驚到了,那是類似于美國“華盛頓紀念碑”式的嚴肅政治建筑。在公眾場合親吻?即使在韓國街頭也少見”。

平壤主體思想塔下的親吻(新華社記者 杜白羽攝)
特里普教授的注釋提供了有說服力的論據。
我試圖“解構”這個看似在現有體系中不相容的“怪胎”。“消除偏見,對與你不同的人,有一份同理心”。如果連正確認識這第一步都無法做到,就只是反復雞同鴨講的無效溝通。大多數紛爭沖突,是在傾聽前已做出價值判斷。
各種問題答完,特里普教授最后總結說:“你們是幸運的,全美國也沒有幾個人聽過來自內部人士的真實經歷。”
2
美國大兵:看到領袖哭得稀里嘩啦?我好像可以理解

珍珠港密蘇里戰艦上的美國海軍(新華社記者 杜白羽攝)
一位八旬美國“中國通”盛情邀請我給他的學生,美國軍人講課。吉姆·柯客仁博士,白胡須大腹便便,慈祥如圣誕老人化身。和柯客仁博士在東西方中心“中國論壇”上相識,他對于中國國防白皮書的解讀客觀平衡,是位友華派。
我們聊得投緣。柯客仁博士1961年西點軍校畢業后,參加越南戰爭;在夏威夷大學獲得碩士和博士學位;在東德、日本、印度、越南、印尼等國生活和工作多年。現在夏威夷太平洋大學教世界歷史和國際關系,學生是美國退役軍人,或將畢業后加入美軍。
他邀請我當客座嘉賓,為他的學生做關于中國以及我駐朝鮮記者經歷的講座。起初我是猶豫的,面對美國大兵,聊什么合適?柯客仁博士說,他的學生對中國很感興趣;講課內容和形式一切隨我自由發揮。
“我們這是去哪個校區?”我問。

珍珠港的黃昏(新華社記者 杜白羽攝)
柯客仁教授平淡地說:“我們去美國太平洋空軍總部。”我完全沒料到……進入美軍基地,小心臟砰砰跳,腦海中已開始上演激烈的美劇情節……難怪他此前讓我帶上有效證件,以防被盤查。
珍珠港希卡姆聯合基地,是美國太平洋空軍總部,擔負美國太平洋司令部的空軍職能,管轄亞太包括日本、韓國、夏威夷、阿拉斯加和關島等約44個國家和地區。

2014年4月15日,與朝鮮青年一起過“太陽節”
我的朝鮮故事,讓美國學生“大開眼界”,問題不斷拋來:“普通朝鮮人月收入多少?”“他們對領袖的感情是真的嗎?”沒錯,這些問題,現在的中國人一樣好奇和常問。
“看到領袖哭得稀里嘩啦,這樣的感情我不曾體會,但我父母一輩卻可以理解。”我說。
黑皮膚的大兵凱恩評論說,“我就可以理解,想想要是我能和邁克爾·杰克遜握手,我也絕對不舍得洗手的”,他在阿富汗和伊拉克服過役。“一輩子不洗手嗎?”我開玩笑,學生大笑。
“等下,這圖是朝鮮?”我被一個個問號打斷,當我展示出平壤衣食住行的照片時,美國學生說還以為那是韓國。學生開始不舉手就發表評論,“真難以置信”、“你能隨便想去哪就去哪嗎?”
我直言不諱:“當然不是想去哪就去哪。比如我不可以隨意去軍事基地,這在美國和中國或其他任何國家都一樣吧?但我的確可以周末和同事、朋友開車去登山、去海邊,不需要向朝方報告或有陪同人員。”

平壤郊區登山途中,朝鮮青年邀請作者一起吃燒烤
第二天,我收到柯客仁教授的電子郵件,他信里說:“我的學生們非常喜歡你,對你的教學方法和能力,以及你的記者閱歷印象十分深刻。你對朝鮮的展示深化了學生們的認知和理解。我們希望和你在將來有更多互動。”
3
“看來政府給我們洗腦了”
今年3月受邀在美中人民友好協會夏威夷分會的年會上,在檀香山中國城,來自夏威夷的商界、教育界、美軍友好人士出席。

講課已輕車熟路,游刃有余,于是特意增加了調查問卷環節,以更多搜集了解美國民眾的對朝認識。
50份調查問卷,多選題中A、B、C可供多選或單選,D為開放填空,可發表個人觀點。問題和反饋分析如下:
一:此前對朝鮮的印象如何?A:窮;B:獨裁;C:共產主義政權
問卷結果分析:單選A、B的各占一小半、而全選的占多數。開放D欄中,有人寫“領導人不值得信賴”、“神秘“、“瘋狂”……
二:對此次演講印象最深刻的是?
A:朝鮮人的日常生活;B:引起了我更多好奇和問題;C :改變了我的認識;
問卷結果分析:全選,或單選A、B、C的各占三分之一。開放D欄中,有人寫“朝鮮人民開始更多考慮自己的生活”,“朝鮮人生活也還算可以”
三:你認為聯合國對朝鮮的新一輪制裁會有效嗎?
A:可能會讓朝鮮停止擁核;B:會影響普通百姓的生活,引發人道危機;C: 不會,因為制裁對朝鮮從來沒用
問卷結果分析:選擇A、B、C的分別占12.5%、27.5%、60%

筆者制作的調查問卷
四:你認為美國會同朝鮮達成和平協議,同與古巴、伊朗一樣修復關系嗎?
A:沒跡象沒必要如此;B:取決于誰是下屆美國總統;C:需要朝鮮先改變
問卷結果分析:選擇A、B、C的分別占10%、20%、36%,填寫開放D欄的34%中,用人寫“10年之內”,“有生之年不會”,“通過自由經濟貿易”,“必須不惜代價地避免戰爭”……
4月受邀在東西方中心的“中國論壇”演講。一些“大人物”諸如:美國前亞太事務助理國務卿詹姆斯·凱利,前五角大樓官員大衛等美國軍方官員,夏威夷大學法學教授,律師,東西方中心學者等也來了。
我準備了朝鮮牡丹峰樂團的演出視頻,在講座后還回答了一系列來自專家學者們可以寫篇論文的“大問題”。

印象深刻的問題有:
1:為什么朝鮮就不能公開表態加入國際社會大家庭,讓朝鮮“正常”點怎么就那么難?
2:你是否單獨采訪過朝鮮普通民眾,如果有,他們是如何真情流露的?
3:朝鮮人權狀況,你是否去過他們的勞教所?
4:為什么我們在西方媒體看到的只是對朝鮮的抹黑。

朝鮮牡丹峰樂團、青峰樂團和國家功勛合唱團5月11日在平壤柳京鄭周永體育館舉行聯合公演,慶祝朝鮮勞動黨第七次全國代表大會勝利閉幕。(新華社記者 郭一娜攝)
有趣的是,在提問“西方媒體為什么只對朝鮮抹黑”時,觀眾的問題本身就包含了答案。
她說,“西方媒體用自己的價值觀衡量他人,以西方民主、人權的道德尺度丈量,但西方媒體自身也是有選擇性地報道,極盡妖魔化,你講的展示的這些,我們從來沒在西方媒體上看到過。”
我點頭,認可并補充說:“朝鮮有自己的問題,但一個國家如同一個人,不會只有缺點一無是處。我提供的只是全部真實的另一部分,幫助外界客觀平衡地看待這個封閉的國家。”
美國東西方中心協會(EWCA)主席、朝鮮半島問題專家愛德華·舒爾茨教授,在聽完講座后,和我進行了長達半小時的對話。對我的兩本書《朝鮮印象》和《我的平壤故事》十分感興趣,表示希望可以在美國翻譯出版,讓更多的美國民眾從另一個視角了解朝鮮。

與美國東西方中心校友會主席、朝鮮半島問題專家愛德華·舒爾茨,座談合影
一位頭發花白的美國大爺在講座后向我走來,握著我的手說:“你的演講,讓我大開眼界。看來我們的政府給我們洗腦了”。
“洗腦”這個詞,西方媒體挖苦諷刺朝鮮時最常用,這位大爺突然換了主語和賓語,似乎是最強烈真摯的情感流露。
美國大爺一把年紀了,還能在接觸到不同觀點時靈活變通,代表了多數美國人的思想開放(open-minded),不固執己見善于反思。
4
全景中的另一部分真實
那雙晶瑩的慈眉善目,完全不像近八旬的精神矍鑠,帕文夫人一下子就將我的背景資料從腦海中搜索出來,“大家快來認識下,這位是新華社派駐朝鮮的記者”。
這位芬蘭裔的美國老人,就是中美帕文新聞獎學金的贊助方,她同帕文先生一同創立帕文基金會,贊助了多國的文化教育交流項目。

中國記者與帕文夫人(左四)合影
在1994年帕文先生去世后,帕文夫人依然堅持資助中國記者赴美國交流學習。三十五年來,已有270多名中國記者成為“帕文學者”,其中很多已成為知名學者和媒體人。
在洛杉磯比弗利山莊家里,帕文夫人為我們第三十五屆帕文記者設晚宴,慶祝訪學順利。她說每年這時候,最高興聽到每位記者的感言。
帕文夫人滿意地笑著說,最樂于看到你們為中國帶來的變化,以及從你們身上看到中國發生的變化,你們的成長和成就,是我堅信和堅持的動力。
她回憶說,1984年,她和帕文先生第一次訪問中國,去了北京、上海、西安和桂林,“那個年代,每個人都穿毛式服裝,沒聽說過可口可樂。但這些年,中國的變化,超出所有人想象”。

“至于朝鮮,我希望也相信,在不遠的未來,會發生積極的變化”,太多隔閡、互相猜疑和誤讀,在朝美間積壓。
“我帶給大家的,是全景中被刻意不提的另一部分真實”——這,是我每次講座的結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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