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詩人陸游在《小舟游近村,舍舟步歸四首》詩其四里有贊:
斜陽古柳趙家莊,負鼓盲翁正作場。
死后是非誰管得?滿村聽說蔡中郎。
這個蔡中郎,或說就是東漢著名學者、文學家兼書法家蔡邕(公元132―192)。
一、蔡邕之死冤不冤?
據《后漢書・蔡邕列傳》記,蔡邕字伯喈,陳留圉(今河南杞縣南)人,出身于官僚世家,“好辭章、數術、天文,妙操音律”,是個為時人所推重的文學家、史學家、書法家和音樂家,事母至孝。作為文學家的蔡邕,他的散文長于碑記,工整典雅,多用偈句;又善辭賦,其《述行賦》揭露當時統治者的奢侈腐敗,對人民疾苦有所反映。漢靈帝時蔡邕為議郎,因應密詔上書論朝政闕失而受到中常侍程璜的構陷,被關進洛陽監獄,與家屬髡鉗徙朔方(今內蒙古河套西北部及后套地區)。9個月后,蔡邕遇大赦,卻又為中常侍王甫弟、五原太守王智新密告。蔡邕擔心再受迫害,遂亡命江海,遠跡吳會(即吳郡、會稽郡等江、浙、閩一帶)達12年之久。董卓當權時,他被強行征召,“拜左中郎將”,“封高陽鄉侯”。董卓垮臺,蔡邕被司徒王允逮捕下獄殺死。
關于蔡邕被害情況,《后漢書・蔡邕列傳》是這樣記敘的:
及卓被誅,邕在司徒王允坐,殊不意言之而嘆,有動于色。允勃然叱之曰:“董卓國之大賊,幾傾漢室。君為王臣,所宜同忿,而懷其私遇,以忘大節!今天誅有罪,而反相傷痛,豈不共為逆哉?”即收付廷尉治罪。
《后漢書》這里所講到的“言之而嘆,有動于色”,是一種面部的表情,很不具體。蔡邕到底是感慨董卓沒有聽自己的勸諫,以致落到如此的下場,還是后悔自己一度想離董卓而沒有走成?這都不得而知。可王允卻一口咬定他是為董卓而“傷痛”,從而進一步推斷說:“豈不共為逆哉?”后人以此指蔡邕為董卓所重,依附“漢賊”,死而不冤。其實,王允所言,只是一種缺乏證據的推論。原來蔡邕曾頂撞過王允,加之蔡邕才華出眾,王允因泄私憤并因妒意而難容之。《后漢書》還講,蔡邕在有口難辯的情況下,向王允提出:自己甘愿“黥首刖足,繼成漢史”,寧愿承受刺面砍腳的酷刑,保存生命,把自己正在編寫的“漢史”寫完。這一要求更加刺激到雞肚心腸的王允,反而使他死得更快。因為王允害怕蔡邕像司馬遷一樣,把“漢史”寫成像《史記》那樣的“謗書”,于自己不利,于是非殺他不可。
時人及后人多很敬重蔡邕,認為王允殺蔡邕,實在是個大冤案,乃莫須有之罪,是公報私仇。魯迅在談到蔡邕時說,他“是一個有血性的人”,敢于揭露現實的某些黑暗現象,有正義感,所以“他確有取死之道”(《且介亭雜文二集・“題未定”草》)。
二、毛宗崗何以要改羅貫中本?
羅貫中根據《后漢書》的記載,在所著《三國演義》(毛宗崗本)第九回將蔡邕被害的史實鋪衍成下列故事:
正飲宴間,忽人報曰:“董卓暴尸于市,忽有一人伏其尸而大哭。”允怒曰:“董卓伏誅,士民莫不稱賀;此何人,獨敢哭耶!”遂喚武士:“與吾擒來!”須臾擒至。眾官見之,無不驚駭:原來那人不是別人,乃侍中蔡邕也。允叱曰:“董卓逆賊,今日伏誅,國之大幸。汝為漢臣,乃不為國慶,反為賊哭,何也?”邕伏罪曰:“邕雖不才,亦知大義,豈肯背國而向卓?只因一時知遇之恩,不覺為之一哭,自知罪大。愿公見原:倘得黥首刖足,使續成漢史,以贖其辜,邕之幸也。”眾官惜邕之才,皆力救之。太傅馬日亦密謂允曰:“伯喈曠世逸才,若使續成漢史,誠為盛事。且其孝行素著,若遽殺之,恐失人望。”允曰:“昔孝武不殺司馬遷,后使作史,遂致謗書流于后世。方今國運衰微,朝政錯亂,不可令佞臣執筆于幼主左右,使吾等蒙其訕議也。”日無言而退,私謂眾官曰:“王允其無后乎!善人,國之紀也;制作,國之典也。滅紀廢典,豈能久乎?”當下王允不聽馬日之言,命將蔡邕下獄中縊死。一時士大夫聞者,盡為流涕。后人論蔡邕之哭董卓,固自不是;允之殺之,亦為已甚。有詩嘆曰:
董卓專權肆不仁,侍中何自竟亡身?
當時諸葛隆中臥,安肯輕身事亂臣。
丘振聲先生在其《三國演義縱橫談》(漓江出版社1983年版)一書里評論說,羅貫中原著《三國演義》(即羅貫中編次明嘉靖壬午序刊本)在描寫這個事件時,雖然編造了蔡邕撫伏董卓尸體而哭的情節,但對于蔡邕的冤情略有透露;或者可以說,羅本《三國演義》的交待,是比較接近蔡邕的歷史面目的。羅本述王允是這樣怒斥蔡邕的:汝“不思協力同心而誅反賊,反傷悼乎?”蔡邕申辯地說:“邕雖不智,猶識大義;古今安危,耳所厭聞。邕豈敢背國而向卓也!狂瞽之辭,謬出于口,身雖不終,愿黥首刖足,繼成漢史。”可是,到了毛宗崗手里,蔡邕就供認不諱,說自己伏尸而哭,“只因一時知遇之恩,不覺為之一哭,自知罪大。”這樣,說他是董卓的同黨也不為過分。
毛宗崗這一改動,倒不是出于對蔡邕的怨恨,而是借此宣揚“士為知己者死”的思想。這一點,他在這回書的總批里說得很清楚。他寫道:“今人具以蔡邕哭董卓為非,論固正矣。然情有可原,事有足錄。何也?士各為知己者死。設有人受恩桀、紂,在他人固為桀、紂,在此人則堯、舜也。董卓誠為邕之知己,哭而報之,殺而殉之,不為過也。”他認為蔡邕哭董卓,為他而死,是可以原諒,值得肯定的。他說只要對自己有恩的人,即使他們是古代夏桀、商紂那樣的暴君,也應把他們當作唐堯、虞舜那樣的明主來對待。可見,這種以個人恩怨為轉移的“士為知己者死”的思想,是不講原則,不辨是非,不要客觀真理的愚忠。這樣一來,蔡邕就成為毛宗崗宣揚“士為知己者死”的標本,從而背上與董卓同流合污的黑鍋。不過,毛宗崗仍不得不承認王允殺蔡邕是很有私心的:怕蔡邕在“漢史”里“誹謗”自己而使惡名流傳萬古。毛宗崗同時亦認可這樣的事實:蔡邕入獄后,“眾官惜邕之才”,許多人為他奔走說情;他被殺之后,不少人痛哭流涕,他的家鄉陳留郡以及兗州等地,都畫起他的像來悼念他。曹操后來竟用金璧這樣高昂的代價,從南匈奴把蔡邕的女兒蔡琰贖回來,以續修他未寫完的“漢史”。可見當時的人們把蔡邕與董卓是嚴格地區別開來的,并且也證明蔡邕在當時是一個德高望重的大學者。他的依附董卓,如果不是勢不得已,至少也算是一念之差吧?而他后來仍想以“戴罪之身”續修“漢史”,為國家為社會為中華民族盡其所能,可惜不允而遭殺害。這可看出蔡邕具有很強的事業責任心和民族使命感。蔡邕之死,實在是中國文化史的一大損失。 三、故老傳說的蔡伯喈是誰?
蔣建平先生在《〈琵琶記〉中的蔡伯喈究竟是誰?》(載《千古之謎》,中州古籍出版社1989年版)一文里引《南詞敘錄》的記載說,有一出名叫《趙貞女》的戲文講蔡伯喈,不孝父母,拋妻再娶,忘恩負義,最后不得好死。這出戲被稱為“宋元舊篇”“戲文之首”。元末明初有一位劇作家高則誠,則把《趙貞女》改寫為《琵琶記》。相傳高則誠在寫《琵琶記》時,閉戶不出三年,坐臥于小樓上,時而揮毫疾書,時而擊節吟唱,一邊唱一邊還用腳在樓板上踏著節拍,三年后劇本寫完,樓板已被他踏出窟窿。高則誠為什么要嘔心瀝血地改寫《琵琶記》?明代黃溥在《閑中今古錄》中說:“有‘死后是非誰管得,滿村聽說蔡中郎’之句,固編《琵琶記》以雪伯喈之恥”。實際上,高則誠總結他劇作的“題目”是:“極富極貴牛丞相,施仁施義張廣材,有貞有烈趙貞女,全忠全孝蔡伯喈。”
這里,棄婦背親的蔡伯喈成了值得贊揚的“全忠全孝”人物,牛丞相也成了肯定的人物,忠孝節義的封建道德成了劇中的主要思想傾向。因而封建統治者對此劇的演出十分提倡。不過《琵琶記》的流行,還因為高則誠的文筆極好。趙貞女的悲劇故事,經高則誠的潤飾,更為動人。那么,高則誠筆下的這個蔡中郎(蔡伯喈)是否就是東漢末蔡文姬的父親蔡邕呢?陸游詩中沒有講明,《趙貞女》的戲文也有規避,但高則誠在《琵琶記》中卻記得甚明:“蔡邕,字伯喈,陳留郡人氏。”這里,劇中的主人公,姓、名以及籍貫,都與蔡文姬的父親蔡伯喈相同,于是不少人便認定戲中的蔡伯喈就是東漢末官居中郎將的蔡伯喈。但從《琵琶記》劇情來看,這一個蔡伯喈決不該是《后漢書》里的那一個蔡伯喈。因為劇中的蔡伯喈上京應試,名中首魁,被牛丞相招為女婿,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而他的父母在家鄉被餓死,妻子趙五娘只得賣發買棺安葬公婆。而歷史上的蔡伯喈卻對父母十分孝敬。《后漢書・蔡邕列傳》說:“邕性篤孝。”母親染病在床,他寸步不離侍奉湯藥,和衣而臥,寢不安枕……此外,劇中的蔡伯喈,攀龍附鳳,貪富求榮;而歷史上的蔡伯喈性格淡恬,不屑巴結權貴,《后漢書》說他因為彈得一手好琴,被朝中權貴看中,他卻“稱疾而歸,閑居玩古,不交當世”。另外,更重要的是,東漢時期,只有推舉“孝廉”等制度,尚無進京趕考制度;科舉制度起于隋唐,因而《后漢書》里的那位蔡伯喈是沒有中過什么魁首的,而《琵琶記》中的“這一個”卻以新科狀元的身份當上乘龍快婿。這樣看來,《琵琶記》中的蔡伯喈不應當是蔡文姬的父親――那一個蔡伯喈。
那么這兩個人何以會被人張冠李戴并糾纏在一起呢?據《說郛》中所載唐人小說,晚唐時,有一讀書人姓蔡,與當時宰相牛僧孺之子牛繁同舉進士。牛繁以妹嫁蔡,而蔡已娶趙氏;后來牛氏隨蔡回家,與趙氏和睦相處。蔡官至節度副使。這里蔡、趙、牛姓氏都吻合,高則誠可能據此改寫《趙貞女》。但是在戲曲中將蔡姓書生定名為伯喈,卻實在沒有什么道理。也可能因蔡伯喈名聲較大,劇作家信手將這個名字用上,使蔡邕無故受屈千載。
至于前引陸游詩中所說蔡中郎,陸游大致也僅就民間傳說及戲曲故事中的人物而借題生發,以抒晚年寂寞無主,無可奈何之情。作者或許知曉此蔡中郎決非《后漢書》中的那位,但卻無意為他辯白、正名。因故老相傳,多對事不對人;倘強為之作洗刷清白之功,則是無事自擾,作繭自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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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c 16 Sat 2017 00:15
“蔡中郎”的是是非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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